颤抖的城市
央视国际 (2006年04月14日 14:08)
有一段时间我感到城市在夜间是颤抖的,我不知道是我的眼球在抖还是城市夜晚的灯光在动。1992年12月的一天,那时候我刚来北京几个月,从锻炼地回京取东西,我住在什刹海岸边,坐几站公共汽车就到德胜门了。那应该是下雨的季节,一个很小的姑娘走过来问我,要不要把她带回家,只要给她50块钱就行。我一下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有些愤怒。但我看清了是一个很单纯的姑娘时,我还是搜遍了口袋,发现只有17块钱。我对她说你看我只有这么多钱,你都拿去吧,但是不用和我过夜的。她看着我,脸上表情要生动一些,她伸出手拿了一张10块的,说谢谢你啦,我陪你聊天吧。接着她告诉我她刚从东北一个小县城来,高中毕业在家呆了两年都找不到工作,只好出来了。她没有办法,只有先这样去挣点儿钱。我们就站在德胜门立交桥上聊天,我告诉她可以用别的方式去自食其力的。那一刻我感到在夜间城市是颤抖的。后来我明白了,我们是站在立交桥上,当汽车经过时立交桥自然就会颤抖。我和她各自聊自己感到最快乐的事儿,每人说一件,说完另一个人接着说。后来我们各自沿着相反的方向走了。我看见她远去的背影是沉默的。
另一天,在另一个地方,我在深夜坐公共汽车回家,不,不是深夜,是大约夜晚10点钟,汽车从白纸坊南街向南,在上右安门桥时,公共汽车猛地刹住了。公共汽车司机用吆喝猪的声音冲着车窗外大叫“唠唠唠唠唠唠……”我也从车窗向外看去,发现一个捡破烂的,用一架平板车带着一个女人,正不知所措地站在路口。他既想让公共汽车,却又怕被撞着,但看见车停了,才慢慢地走过十字路口。我吃惊的并不是看见了一个城市最下层的流浪汉,我吃惊的是这辆公共汽车的司机用吆喝家畜的声音吆喝他们。他们当然是人,但是,他们时常是没有尊严的。仅仅一个司机,就可以把他们看成猪猡,真是狗眼看人啊。我想那个中年流浪汉一定不会想到拾起一块砖头来砸这辆车。他只会慢慢地走开,保持了沉默。我想那一刻我是悲愤的,城市是颤抖的,没有尊严的人正陷入黑暗。重新开动汽车的司机,他哈哈大笑。
还有一次是在亮马河大厦边的亮马河小桥边上,我坐车刚在那里下车,看见几个工商局打扮的人把一个卖烤红薯地人的车推翻,把轮胎卸下来在烧。另一个把生红薯一个个投向不远处的湖面,还有一个使劲拿脚在踩他的杆秤。那个卖红薯的小伙子一看就知道是个农村孩子,他满脸通红但是毫无办法。有几个人在观看。这真的像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暴行,不过是某些有权力的人在对付一个城市边缘的无证摊贩。我拦住了他们:“你们也可以了,把车烧了把秤砸了,怎么还不依不饶?”他们一边叫骂着才上车走了:“都让我们撞见三回了,还不滚!”我知道很多无证摊贩,都是这样的遭遇。他们是沉默的。没有任何人替他们说话,他们人很多,但面对穿制服的,他们是沉默的。
又有一天,是一个深夜,是在冬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看见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伏在人行道上。走近了我才看见是一个人伏在井盖上,因为井盖的孔上有热气冒出来,这是北京的严冬,是可以冻死人的冬天,我掏出10块钱,把这个人捅醒了。这是一个中年女人,脸非常脏,但眼睛的黑白却很清晰。她有些戒备地摇着头不要。我却执意要给她,但她仍不要。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嘴里的酒气让她感到害怕,或者,她是有尊严的,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了十分冰冷的戒备,她坚持不要,后来我只好站起来一摇一晃地离开了那里。从远处看去,她趴在那里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具尸体。
有时候城市在夜晚是颤抖的。尤其是面对那些沉默的人。他们没有尊严,不被关怀,没有人会想起他们。而面对他们我常常会感到城市格外地颤抖。
作者单位:《中华工商时报》
责编:王丽华 来源:CCTV.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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