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网消息:我们今天关注的两位主人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助人者,他们助人的手段都有那么一点点另类,他们本身也急需得到别人的帮助。首先来认识李虎。李虎是一名艾滋病患者,就在几年以前他成立了一家艾滋病病人的关爱组织,他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帮助他们能够在社会上得到平等和正常的医疗救护。在几天以前他帮助了一名艾滋病的小伙子隐瞒了自己的病情得到了治疗肺癌的手术,这件事情被公众知晓之后就引发了巨大的震动。
解说1:世界艾滋病日前夕,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国务院防治艾滋病工作委员会主任李克强26号与防治艾滋病民间组织、国际组织代表座谈,一些代表特意对前几天艾滋病患者就医被拒报道后李副总理第一时间作出指示表示感谢,李克强回应说,以人民利益至上,以人民健康为重,这是政府应尽的责任。
在这场11月26日的座谈会上,发言表示感谢的与会者,就是“天津海河之星感染者关爱小组”的负责人李虎。
李虎:总理在会见我们之后,马上进入了国艾委的一个会议,我听说会有几个省的省长以及各大部委的相关领导参加此次工作,艾滋病问题已经不再是治疗口的一个或者卫生部门的一个问题,应该是一个社会问题,例如艾滋病感染者和病人在就医、就业、就学以及生活等等方面都会面临着很多的困难,那么这些问题应该是多个部门共同来协调才能得以解决的,是一种社会问题。
解说2:李虎,最近为人所熟悉,缘起于他所发的一条微博。
“好消息:天津感染者肺癌手术成功,现在重症监护室。估计3-4天即可探望!在肿瘤医院被拒后,被逼无奈将病历复印修改,在另一个医院逃开了术前血检,才得到了救治!”
记者:你为什么想到用这种方式呢?
李虎:因为我觉得媒体,尤其是新媒体,在当今这个时候被利用得比较多,所以我想会不会起到热议的这种效果。
解说3:正像李虎所希望的结果,他的这条消息一经发布,立即引发了舆论的关注。
随后,人们得知了消息的主人公小峰的真实故事。他今年25岁,天津人,他是一个艾滋病病毒携带者,同时又身患肺癌。
小峰:当时因为(有的医院)不给治,毕竟是癌症,肿瘤医院已经确诊了,是肺癌,再拖就晚期,就没法手术了。
解说4:对于不幸的小峰来说,更加不幸的是他到医院进行手术的要求遭到了拒绝。在天津市肿瘤医院出具的一份出院记录上,我们看到这样的描述:HIV阳性,患者不适合手术治疗,出院,于外院继续治疗。
在遭到这样的拒绝后,小峰来到北京地坛医院求治。然而,作为一所艾滋病定点收治医院,地坛医院并没有胸外科,无法进行肺癌手术。11月初,走投无路的小峰找到了李虎寻求帮助。
访谈
记者:他给你提出来的要求是什么?
李虎: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李虎,进来这个办公室之后,环顾四周之后,他问我你们这样的机构愿不愿意帮助我出来维权。
记者:那你怎么回答他给你提出的这个问题?
李虎:我告诉他,这件事我愿意做,而且我们身后也有很多这样的公益律师可以帮助你做,但是你首要的问题并不是要维权,最紧要的问题应该是如何保命。
记者:那个时候小峰已经跑了两家医院。
李虎:其实不是两家,已经很多家。在到天津肿瘤医院之前在天津其它至少五家医院他是先表明了自己HIV阳性这个身份,这些家医院都不接收他。
解说5:艾滋病患者就医难的问题早已存在,不仅是像肺癌这样的大病难治,即使一些小病一旦需要手术,也会遇到不少阻力。这个时候,小峰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等待,情急之下,李虎帮小峰想到了另外一条出路,那就是修改病历,隐瞒病情。
访谈
记者:隐瞒病情这件事情是你出的主意还是小峰本人出的主意?
李虎:是我们共同想出来的。
记者:以前你有没有想过?
李虎:想过,也做过。
记者:也做过?
李虎:对。因为我7月份的时候在天津一家医院做了阑尾炎手术,当时我正好在北京开会,10号的凌晨,阑尾炎犯了,然后我去宣武医院输液,告诉我确诊是阑尾炎,那么我就回到天津,我就想把这层门槛踢破,找到了一家医院,在就诊的过程当中我做了全程录音,他在问我病情的时候我就把这个病情隐瞒了,但是因为我在猜想阑尾炎手术一定是一个局部麻醉的手术,我想在医生给我切刀的这一刻,我告诉他我HIV阳性,我看他怎么办,如果他拒绝,我想以此找卫生局,其实我们一直在抓这样的案例,找这样的案例找不到,我想从我身上做起,那么特别不巧的是,那天医生做的是全麻,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也失去了一个去把这样事情揭露出来的一个机会。
记者:也就是说你自己身上用过一次?
李虎:对。
记者:你觉得这招好用吗?
李虎:我觉得,眼前来讲没有比它更好的用的了吧。
解说6:之后,小峰在天津找到了另外一家可以做肺癌手术的医院,在入院上交病历时,他将肿瘤医院HIV呈阳性的检测结果覆盖后复印上交,躲过了血检。11月12日,小峰在这家医院顺利进行了手术,手术结束之后,小峰让父亲将自己携带艾滋病毒的真相告知了医院。
访谈
李虎:我告诉他,术后可以第一时间去告诉医护人员让他们去做一些检查,比方说回顾一下这个手是不是有创伤,如果有的话及时跟疾控中心联系。
记者:你指的术后第一时间是在什么时候?
李虎:下了手术台第一时间告诉。他在术前就告诉了父亲,一点左右进的手术室,六点多下了手术台,这个时候他父亲就告诉了医院。
记者:告诉的谁?
李虎:他通过亲属找到这家医院的一个领导,托人进去的,就是托的那个人吧,具体是谁我不认识。
记者:接下来的事情是什么样的?
李虎:就是托的这个人把他父亲一顿臭骂,然后发很大很大的火,后来这个就是关系弄得特别特别紧张。
解说7:事实上,在2006年出台的《艾滋病防治条例》中,第三十八条《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艾滋病病人应当履行下列义务》中明确规定:“就医时,将感染或者发病的事实如实告知接诊医生”。也因此,李虎帮助晓峰隐瞒病情的事,受到了很多人的质疑,因为它给医生带来了感染的风险。
访谈
记者:别人就认为你们在隐瞒,甚至在欺骗?
李虎:但是体现到个体,一个人身上的时候,那就是一条命。对于一个人来讲,就是或生或死的一个选择,我们也很无奈。比方说小峰,他这癌症如果扩散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因为我也有几个朋友的家长是肺癌确诊不到两年多去世了。这么一个鲜活的生命,我觉得我无法漠视生命的消失。同时我也无法漠视医生的歧视。
记者:但是在不告知这件事上,你觉得是对还是错?事后冷静地想一想。
李虎:我觉得从大环境来讲,我不好评论,但是对于小峰来讲,对于一个生命来讲,就是对的。
记者:但是根据我们国家的相关的规定,还有一些规章的规定是应当告知的,不告知是不对的。
李虎:这种告知本身就是有歧义的。我们先说医生,艾滋病条例里面已经规定了,任何医院和个人不得拒绝和推诿,推诿了,没有人去追责,他可能是把一个人推向了死亡,小峰,他只是为了保命,活下去是人的需求的最底层的一个需求,最最最底层的一个需求是活下去。
记者:那对给你施加做手术的这些医护人员,对他们的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李虎:怎么说呢,因为这个医生都有严格的标准防护原则,作为进入岗位之前都应该有这样的培训有这有的意识,比如说手术手套要怎么戴,是不是什么手术需要戴目镜,这个病毒首先它不会通过空气不会通过皮肤的没有破损的这种状况去传播,那么除非医生在某些时候可能会有一些意外,比如说把手啊或者身上什么地方划破了这样才可能,HIV这个病毒来讲只有通过破损才能够传播,那么呢一般的外科手术这些手术,一旦有了,我想医生也应该会一些意识。
解说8:艾滋病,在很多人眼中,充满了恐惧。但对艾滋病感染者和病人做手术,究竟风险有多大呢?中国疾控中心性病与艾滋病预防控制中心的主任吴尊友给出了专业分析。
吴尊友:从传染性来说的话,艾滋病的传染性远远比肝炎低,那么在医疗防护方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是我们按照保护病人以及按照一般的传染病的防护就能够起到防护的作用。
解说9:晓峰事件发生后,从国家领导人,到中央及各级卫生部门,都要求切实保证艾滋病感染者和病人的医疗救治的权利。而类似晓峰一样的人,有很多也通过各种途径找到李虎来求助。
李虎:你就是不舍吗?
不舍:是的。
李虎:我是李虎你好。
不舍:你好。
解说11:11月30日,李虎在北京找到的这位网名为不舍的女士来自上海,她在4个月前被确诊为颅底肿瘤,可是就在手术前夕被查出为艾滋病毒携带者,于是她的手术要求被医院拒绝。之后的四个月时间里,她四下奔走在上海和北京的多家医院之间,请求医生为她进行手术,但是,都相继碰壁。
不舍:走了这么多,这么长时间下来还是没有办法,没有医生愿意为我做手术,
李虎:你如果不做这个手术你的后果是什么?
不舍:后果的话我这个肿瘤会长到脑子里面去。
李虎:别放弃,咱们共同想想办法。
不舍:但是我觉得以前一直一个人往医院里跑,然后没有人,所有人都歧视你,没有人帮你,其实现在我已经绝望了,但是总想在绝望里面找一点希望出来手术还是想做,我还是想活的,不做手术就要等于我要回去等死。
李虎:我力量很有限,但是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和身边的朋友一起给你想办法好吗?
不舍:谢谢。
解说12:事实上,李虎在帮助别人的时候,也需要面对自己的难题。因为他本身也是一名艾滋病感染者。在就医上,他自己就有亲身的经历。
李虎:比如说小峰这个谎,如果他不愿意站出来说的话,他可以一直瞒下去,可是我那个不行,因为我是急诊手术嘛,阑尾炎,因为当时非常急,手术就做了,第二天出来的时候呢,护士让我再次去验血。
记者:为什么让你抽血啊?
李虎:因为实验室里的实验,我HIV应该是阳性,他应该再抽一遍血之后,再做一遍。我就说你不用抽了,我知道。他说为什么你不说?我说想说,你没给我机会。过了中午之后,下午输液干等也不来输液,都两点半了,我去问护士,什么时候给我输液啊?你没液了,然后就找到上午给我输液的那个护士,我说你不是说下午还有三瓶液吗?是啊,有啊,我说你确认吗?确认。那为什么说没有了?那我不知道,上午确实是有。接着我就去找了值班医生,我问值班医生,我说下午液怎么不给我输了,你不知道你自己怎么回事吗?我说我怎么回事啊,你有什么病你不知道吗?我说我有病我怎么了,我没病我能来医院吗?你别输液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出院吧。
记者:你感觉你们俩之间的对话像医生和病人之间的对话吗?
李虎:不像。
记者:那像什么?
李虎:像法庭上的原告和被告。
记者:心里委屈吗?
李虎:委屈,但是委屈并没有充分地体现在我体内,我觉得我振振有辞,我有道理,我可以与你争论,我要用我所了解到的,体制以及知识,我去跟他争论。我说这里离卫生局非常近,过了马路就是卫生局,你要我到医政处去告你去吗?
记者:你跟他争的是什么呢?
李虎:争的是这个理。
记者:什么理?
李虎:你无权因为你对艾滋病的歧视赶我出院,下午不给我输液。
记者:你争得过吗?
李虎:我争过了。到底把他这个罗锅儿直过来了,他给我输完液我才走的。
解说:对于这样的提防心理,李虎认为会造成恶性循环。而对于类似李虎这样的患者,在日常生活中,还要面对医患之外更多的社会关系。2006被确定为艾滋病病毒感染者之后,他的经历,也许说明了这个人群境遇的变迁。
李虎:作为我来讲,我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艾滋病人或者一个艾滋病感染者,我觉得我就是一个正常人。
记者:其实这两个角色不冲突,不是说非要隔离开。
李虎:因为我和其他人还有很多不同,因为在我的家里,我的父母兄弟姐妹甚至嫂子妹夫,我是公开的,有很多人由于歧视,由于家庭的歧视,由于社会的歧视,他不敢向人说出他的病。
记者:家庭都不敢,你为什么敢?
李虎:因为我的家人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我敢。我也会用一些方法去,我也不是上来我就告诉他们,我是通过一些方法、一些策略、一些铺垫,逐步地告诉这样的事。
记者:他们也要有一个接受的过程。
李虎:需要一个过程。
记者:都需要,你想家人都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何况社会呢?所以你不觉得日常生活中你随时是两个人吗?
李虎:现在这种两个人的这种感觉特别少。
解说13:李虎,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病情,用自己的技巧,让周围接受和理解自己。而并不是所有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病人,都能做到这一点。他所在的“天津海河之星感染者关爱小组”,就成为了很多患者寻求互助的组织,寻找心理安慰的渠道。
李虎:在刚刚感染的时候,得到确证时候,憋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总有那种要迸发的那种感觉,需要找到一个信任的人去说出去,去减轻这个压力,很多人在开始承受了几年,后来找到了我,我们走到一起的时候,才把这口气喘下来,谁也不敢说,任何人不敢说,现在通过我们的接触,他第一次说,这些年这块石头压死我了,像一块山上一样压着我。
记者:其实你们拼来拼去,争来争去,争的就是一个正常对待。
李虎:对,或者我们想生活在阳光下。而不是。
记者:戴着墨镜、戴着帽子。
李虎:我爱人,我的工作伙伴,我的家人,都知道,他们不歧视我,会很好,但是呢还有社会很多社会大众,比方说我们我们办公的公寓里边,周围人认出来了,会不会把我们赶出去,不然我们在这儿继续用这个房间工作,会不会我去饭店吃饭的时候,被人指指点点,或者我们不欢迎你来吃饭。我还有这样的一些担忧。
记者:你觉得有可能发生吗?
李虎:有可能,因为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如果没有这些压力、没有这些可能,或者没有这些歧视,我大大方方地上来多好。
记者:最理想的状态是什么?
李虎:最理想的就是消除歧视,然全社会所有的人都了解艾滋病,知道知道怎么去预防艾滋病,怎么样去面对艾滋病病毒,我们防的是病毒,防的不是人。
昨天是12月1号,国际艾滋病日。每年每到这一天,来自全社会的关心、关爱、温暖就像潮水一样涌向这样一个特殊的群体,让他们感到温暖,但是这一天过后呢,我们能够每天都这样做吗?在很多很多年以前,我采访过一个小伙子,是一名艾滋病患者,他叫黎家明,采访的时候他跟我讲,能不能把他的图像还有声音都进行处理,我答应了。11年后,当李虎坐在我面前的时候,他提出的竟然是同样的要求,只不过有那么一点点进步,他说声音可以不进行处理。我就在想,他们想要遮掩的究竟是什么?竖在他们和社会之间的那堵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把它推到?在片中出现的那名小姑娘,她的情况最终能不能得到解决,我们还不知道,但是我们衷心希望像有她那样需求的艾滋病患者,他们的需求不再因为高层领导的关心和媒体的关注之后才能够得到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