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的北京街头，记者钻进一辆网约车。开车的是一位大姐，正俯身把一个超大号保温杯的盖子拧紧——那杯子搁在副驾脚下，个头快赶上家里常用的暖水瓶了。大姐解释：“一天就这一杯水，得多装点。”这杯水，通常是他们在出车前或者趁着加油充电的工夫接的，跑车拉活儿一整天，每一口都得掂量着喝。

为啥？就为少上几回厕所。

看得见，用不了的公厕

“有的时候，半天都去不了。”大姐边说边摇头。厕所，对网约车司机来说，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在市区里好不容易碰上卫生间，车根本停不进去。”

其实，城市里并不缺少公共卫生设施，但对被困在驾驶座，还被订单追赶的网约车司机而言，去趟卫生间也需要“天时地利”。有的公厕，其所在路段禁止停靠；而允许停靠的地方，厕所又往往离得很远，需要走挺长一段路才能到。一去一回，耽误的都是接单赚钱的时间。就算知道厕所在哪儿，一想到可能面临的停车费、违停罚单，心里那点念头也就压下去了——“还是忍忍吧”。

“女司机就更费劲了。”男司机内急时，或许还能在路边寻个树林或隐蔽角落解决，而女司机出于对安全与隐私的考虑，只能依赖真正意义上的公厕。日子久了，一些司机就在脑海中绘出一张隐秘的“如厕地图”，遇到既有公厕又好停车的地点就标记下来。大姐说：“你经常在哪儿拉乘客，你就知道哪儿有卫生间，不熟悉的地方就不停下来寻找了。我比较熟的地方就是三、四环那边，到那儿我就提前关单。”

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王天玉表示，一些平台在保障网约车司机生理需求方面仍存在短板。他建议，平台可在司机端提供特殊关怀服务，例如标示友好厕所位置、设置弹性暂停机制等。“在保障司机权益时，除了普遍性措施，也应对女性司机、家中有特殊情况的司机等群体给予针对性关怀。”

隐形的如厕压力

部分网约车平台实施的派单与评分机制，也进一步加剧了司机们的焦虑。系统会在司机接单状态下自动派发下一单，正在行车的司机根本来不及细看接下来要去哪儿。自己取消订单的话可能会面临扣除服务分、暂停接单等处罚，让乘客取消又得解释一番。

同时，因为一些平台会通过评分机制鼓励司机稳定接单——服务分受车辆状况、完单率、乘客评价、安全记录等影响，高分能转化为接单优势，所以司机内急时只能选择先忍一忍，想着“等这单结束再说”。如果碰上长途单或者大堵车，考虑到乘客对路线和费用的敏感，司机们也难以开口表达自己的需求，只能委屈自己的身体。

王天玉表示，此类由具有连续性、高强度等特性的劳动过程引发的健康风险，往往难以举证维权。解决的关键在于平台。“平台可为司机提供更丰富的保险类型，如健康险、定期体检等服务。通过集体参保、定期追踪，平台既能及时发现问题，也能在健康险等方面予以拓展。”

“方便”的出路

那么，网约车司机“方便”如厕的出路究竟在哪里？

王天玉分析，网约车劳动以订单计量，具有高度流动和弹性化的特点。结合城市客运的行业特性，单靠某一平台或企业，难以完全解决网约车从业者在全城范围内的如厕、就餐等基本需求，“在其他国家也缺乏成熟且可广泛复制的实践经验”。

其实，近年来网约车司机等新就业形态的劳动者权益正逐步得到改善。2021年，由交通运输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加强交通运输新业态从业人员权益保障工作的意见》，要求破解出“就餐难、停车难、如厕难”等问题。2025年，由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印发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休息和劳动报酬权益保障指引》第四条规定，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包括当日累计接单时间和适当考虑劳动者必要的在线等单、服务准备、生理需求等因素确定的宽放时间。同年，交通运输部与中华全国总工会联合推动建设“司机之家”，旨在改善广大货车司机停车休息环境。一些外卖平台设立“骑手之家”，也为改善网约车司机的权益提供了重要参考。王天玉建议，网约车行业可借鉴此类模式，与城市公共服务设施、商业网点合作，推动在网约车司机聚集区域设立临时休息点与如厕点，把关怀转化为切实的支持。

导航提示音响起，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的大保温杯沉默地立在副驾脚下，杯里的水随着车身的晃动不断发出摆荡声。车轮转动，大姐的车再次汇入北京冬日茫茫的车流中。大姐的网约车路程，还在继续。随着行业的不断发展和完善，以后的车程中，希望网约车司机们可以多喝几杯水，多方便几次。

编辑：邢斯馨责任编辑：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