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恩钊：方寸之间的运筹——“写意山水”之我见

　　如今，大家都在谈中国画的写意，几乎成了一个热门话题，尤其对于“写意山水”更是众说纷纭。在中国画的天地里，历来便有工笔和写意两类之分。工笔画现如今火得不得了，自不待言，那是因为科考的缘故。对写意山水画，似乎都在议论，却各抒己见，有着大相径庭的理解和观点，似乎未有共识，其实也无需共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在这里，谈谈我对写意山水的想法。

　　师恩钊《自在山中》200x200cm 2025年

　　一、意境的写实与虚构

　　绘画艺术与文学艺术的创作从来是相通的，小说与绘画给予人类的审美感总体上是一致的，即使人们在内心体验和视觉感官上获得精神层面的美的感受。虚构是小说的本质特征和灵魂，没有虚构就没有小说，中外文学史上的著名作家，哪个不是编故事的能手？同样，山水画家在自己的作品中，也需要在生活积累的基础上，构建出比自然景观更高深的境界。

　　师恩钊 《拔山 》68x136cm2025年

　　大家都在谈“传统”，却常常只谈形式和笔墨，而不去研究传统山水画意境构图的要义。我们中国的传统山水画，哪有一幅像是实地对景的写生作品？俱是“搜尽奇峰”而后淬炼出来的高于自然的灵性世界。北派鼻祖荆浩的“搜妙创真”，是运用散点透视师造化后在心中虚构出来的自然之魂艺术之境。

　　师恩钊《山中的日子》98x180cm2025年

　　写意山水，首要的是在意境构思上突破眼中真实景物的藩篱，倾诉出已经内心消化的胸中丘壑，其中虚构和编造是不可少的，这便是所谓的“意象造型”。一幅高水平的山水画作品，必然要追求更高的境界，如同在自然造化中编故事，故事的情节无疑是源于自然而高于自然的，其中若带有一定的超乎自然的神秘感，则更能引人入胜。我以为“写意山水”的写意二字的含义首先在此。

　　师恩钊《大壑潺音》160x200cm 2025年

　　当然，胸中丘壑也不能和眼中丘壑相脱节，若无行万里路的“师造化”，哪里知晓大自然中山水的气象，山石的结构，树草的形态，云水的奇幻，哪能体味到大千世界中“云烟惨淡风月阴霁难状之景”？我在写生中常用的方式是速写加拍照，在山中体察大自然的魅力与神奇，大量攫取山水景物的形态结构和组合规律，边走边看边思边记，即所谓“散点透视，步移形随”，目的是其后的山水画创作。

　　师恩钊《有水则灵 》98x180cm 2025年

　　坚实的造型基础是山水画创作的基本要素，写意山水并不是忽略造型，糊涂乱抹。山水画家的任务是把写实的造型与虚拟的造境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正如同上文所谈的作家一样，在小说中以真实的描写把读者带入到虚拟的情节中去。

　　师恩钊《春阳诗意》98x180cm 2025年

　　即便是文人画中的写意山水，也并不是粗服大笔，信手涂抹的，而是着力于精神上的个性追求，往往在境界上清疏惨淡，笔墨上简约舒朗。比如倪云林虽然自诩为“逸笔草草，聊以自娱”，其作品多为空旷寂寥，景物荒疏，但其造型却非常精到而写实，平远的构图十分严谨，树木的造型多姿而准确。北派山水的历代大家们，更是造型严谨，精雕细刻，千笔万笔反复润色制作精品。但是历代的山水画家们，在构图和意境上却都是写意的，追求的是气韵生动相由心生的胸中丘壑。

　　师恩钊《迎春》68x136cm 2025年

　　如果在画面上，既有经意雕琢的写实，将人深信不疑地带入自然的真实，同时又具有洒脱虚幻的神秘感，将人们的视线引向更加悠远高深的境界，这便是源于自然而高于自然，也是北派山水的“搜妙创真”。意境上的写意是“写意山水”的第一要素。在荆浩的“神妙奇巧”的品画标准中，之所以将“神品”放在第一位，想必是对气韵俱佳高于自然的意象山水的推崇吧。

　　师恩钊《百米高树》200x200cm  2025年

　　二、笔墨的写意与精微

　　探索在意境和笔墨上均有所突破的写意山水画，这是当代山水画家们所面临一个课题。人物画与花鸟画的写意，人们的共识似乎多一些，但对于山水画的写意，却很难有明确的界定。自古以来，我们看到的山水画，除却青绿山水金碧山水，似乎都应当归类为写意山水，但这只是意境上的写意。传统的山水画作品，历来都是造型严谨，笔墨精微，皴擦点染，一丝不苟，虽然在意境和构图上多为意象风格，但在笔墨上却均以积墨为主，鲜见有写意的用笔和泼墨破墨的大胆运用。

　　师恩钊《山姿》68x136cm2025年

　　潇洒而率意的用笔，在今天探索中的写意山水画里，是不可或缺的。山水中的写意笔法，并不必像书法中的狂草，激情豪放，一气呵成。但刚劲的、流畅的、柔婉的、韵味的、枯涩的、曲折的等多样变化的线条会在写意山水中出现。线条也并不一定都在画中明显外露，它有时可以独立存在，有时又成为不同色调的交界线，或隐藏在墨色里面，但都会参与到作品的情感流露之中。用笔用线的力度、灵活和韵味，是写意山水画中的重要元素。

　　师恩钊《居仙图》200x200cm 2025年

　　谈到墨法，在历代的画论中便有“泼墨、破墨和积墨”之说，但在我们所见的传统山水画中，却见不到泼墨与破墨，甚至大块的墨色也难以见到。几乎所有的经营造型，皴擦点染，皆由积墨而成。今天大家都在谈创新，如何与传统的山水画拉开一定距离？我们新北派山水的特色之一，便是在山水画中将墨色的成分加重増多，并且努力追求墨色的变化，大量运用浓淡干湿，变化多端的泼墨和破墨，增强了画面的视觉冲击力和辨识度。

　　师恩钊《流光》  68x136cm  2025年

　　今天的写意山水，其实也并非大笔一挥，以大刀阔斧的笔墨，便能诞生写意山水画了。我以为山水画的写意，还是要把控在理性的范围之内，既要有大胆洒脱的破阵勇气，又要有细腻周全的局部加工润色。新北派山水的要诀，就是一个字“变”，在写意山水中，更要在经意和不经意之中，把“变”字发挥到极致，因为在宇宙自然中，万古不变的，只有“变”。

　　看似比较豪放的写意山水，反而往往需要精心地加工修饰。比如哪些地方要有传统样式的皴擦点染，哪些地方可用大胆的泼墨破墨；有些地方需要细心加墨染掉，有些地方保留泼洒的生动甚至粗疏之处；有些地方狠加重墨成为浓黑，有些地方尽显淡墨的清雅；云雾之间有时是黑白突变，有时又揉成虚蒙的雾气；一些白斑或黑点是着意染掉还是特意保留，一些地方的粗犷有可能是故意做出来的；某些地方是成片的重墨或是留白，有的地方又染成大面积的均匀淡墨，等等。常常看起来是大写意的效果，给人以豪情爽快的整体印象，其实也需要依作者的审美和眼光，悉心地加工修饰和润色收拾而成。画面要显露出刚柔并济的多种细节，既强调作品的整体视觉冲击力，又追求变化多端的画面效果。所以说，“写意山水”往往并不是率意挥毫的狂放之作，反而需要经营方寸之间的运筹帷幄，从某种程度可以说大写意也是悉心而为的。正所谓大胆落笔，小心收拾，远观可得其势，近视可观其质。

　　师恩钊《拂晓》180x200cm 2025年

　　今天的中国画，随着当今社会现代化的高速发展，更需要“笔墨当随时代”，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写意山水画做为中国画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需要画家同仁的共同探索和实践。我认为大家共议的“写意山水”，不应当只停留在笔墨形式的表层特征上，可以进行多方位的探讨，如对超乎自然的意象造境的追求，对写意的抒写性笔墨的刻意控制，对更高层面的写意审美的探索等等，但无论怎样创新尝试，还是要在中国画传统的基础之上，实现山水画从传统到今天的现代化转型。

　　师恩钊《空山新雨后》200x210cm2025

　　师恩钊  北派山水艺术中心主任，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书画院名誉副院长，中国画学会艺委会委员，中国山水画研究院副院長，中国美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