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松：本周，一个原本不该被关注的话题，突然间成了媒体和公众不得不关注并讨论的话题。为什么医院里，耳鼻喉科的大夫容易成为恶性伤医事件的受害者?这个话题的起因在以往几起伤害耳鼻喉科医生的事件发生之后，本周一上午，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一家医院耳鼻喉科主任孙东涛正在为患者治病的时候，被一位19岁的患者突然冲进来，用铁棍击中他的头部，后抢救无效死亡。而这起恶性伤医事件，给我们内心的冲击、愤怒与悲痛与以往的事件一样，但过程却更加让人感觉想不明白：患者在孙医生这儿做过一个小手术，没发生过医疗纠纷，也没对治疗提出过异议，却在17号这一天突然出手，导致医生的死亡。这一切为什么发生?我们该怎样去防范?《新闻周刊》本周视点关注，医院里发生的非典型性事件。

　　短片一

　　解说：

　　2月17日本周一上午，黑龙江齐齐哈尔北钢医院里，随处可见忙碌的医务人员和徘徊等待的患者，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但从监控记录的时间来看，就在10:10:58，没有任何征兆，一起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监控现场)

　　解说：

　　据现场目击者来说，犯罪嫌疑人进入房间后，一言未发，就用钢管向遇害医生头部连续重击，最终导致医生死亡。

　　(监控现场)

　　解说：

　　当监控中时间显示为10:12:28时，医院保安赶到现场，距离犯罪嫌疑人进入案发现场仅仅1分30秒的时间。

　　医院保安：

　　看到我们孙主任躺在这里，我们就一起喊让他把凶器放下，他这时候一瞅我们警察来了，这一愣神的时候大伙儿就扑上去了，扑上去给他扑倒了。

　　解说：

　　正在附近巡逻的民警也迅速赶到现场，带走了犯罪嫌疑人，而遇害医生在医院同事就地抢救20分钟之后，不治身亡。经初步调查取证，警方证实，遇害医生，是齐齐哈尔北钢医院耳鼻喉科主任孙东涛，而犯罪嫌疑人，是19岁的齐某某，就在一个月前，他曾在这家医院接受过鼻部手术，主治医师，正是孙东涛。

　　齐齐哈尔市富拉尔基区公安分局局长郭士波

　　在1月16日住院，1月17日鼻腔做的手术。1月23日他出院，复诊去了三次，复诊过程中，医生也跟他解释得非常清楚，就说你这手术刚完，病症还需要恢复。

　　解说：

　　这难道又是起于医疗纠纷的杀医案?当多家媒体赶到医院时，从院方和警方那里得到的信息，却让记者们很困惑，因为，这起杀医案看上去实在过于让人无从预料。

　　齐齐哈尔市富拉尔基区公安分局局长郭士波

　　现在通过咱们调查掌握的情况看，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矛盾，没有冲突，医生给他的解释，在几次复诊中他也都接受了。

　　解说：

　　在北钢医院耳鼻喉科，案发前正常工作的，除了遇害医生孙东涛，还有一位宋医生，在犯罪嫌疑人住院期间，他曾为其换药，在他的记忆中，犯罪嫌疑人从未有过暴力行为，也没有对治疗效果不满的信息反馈。

　　齐齐哈尔市北钢医院宋医生：

　　现在说有一些医疗纠纷，防范医疗纠纷的一些东西，他可能提前会告知我。

　　记者：这包括患者情绪上的激动都会交代吗?

　　宋：对，他会交代的，因为门诊不是他天天出诊，有的时间也是我在出诊

　　记者：也就是说有异常情况他会做一个交代，那你有收到过相关的交代吗?

　　没有

　　解说：

　　没有纠纷，没有投诉，甚至在出院记录上，对于治疗效果的描述，犯罪嫌疑人也是签字认可的。唯一可以解释嫌疑人作案动机的理由，似乎只有警方在初步审理后得到的信息。

　　齐齐哈尔市富拉尔基区公安分局局长郭士波

　　他这个人非常注重自己的容貌，咱们看不出他鼻子明显歪，但是在他认为我这鼻子就是歪，得做手术，做完手术之后，他看我这治疗没有明显症状，还是歪，而且他说我这鼻梁骨都有点塌陷了。他说我就是想打死他，我也不想活了。

　　解说：

　　案发后第二天，黑龙江省卫计委下发紧急通知，要求各医疗单位按照不低于20张病床1名保安的标准配备。其实这也无非是强调，要认真实施去年十月份国家卫计委那份内容相同的通知。事实上，从保安短时间内赶到现场不难看出，北钢医院已经加强了自身的安保措施，但面对这样一起难以预判、无从防范的非典型杀医案件，却依然没有能力去制止悲剧的发生。

　　北京大学刘国恩：

　　你看我们过去这几年来，发生及其重大的恶性伤医事件，事实上都是病人在极度、愤怒失控的状态下产生的，在医院里面设保安，设警卫，这仅仅是一些过渡性的，应对性的措施，其实并没有从根上去解决风险形成，风险化解的这些原因

　　白岩松：由于伤医事件的不断出现，使医生们不但安全感减弱，职业尊严更是大范围下降。而让人痛心与担心的是，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就“生老病死”这四个字，哪个环节其实都离不开医生，我们最需要的人却经常被我们伤得最重。这个巨大的矛盾最终一定会让我们自己成为真正的受害者。但是，在问题没有解决前，全社会的确该把更多的视线投放到医院里去看一看，因为不仅有时在患者与医生之间会产生矛盾，在有的医院，医生与医生之间也有不小的矛盾，以至于医生们要走出医院门口呐喊，而矛头却是针对另一位同行，这件事也发生在本周。

　　短片二

　　同期：兰越峰：在那个大厅里面他们穿着白大褂，高喊口号说，打倒兰越峰，开除兰越峰

　　解说：本周三上午十一点，被称为“走廊医生”的绵阳市人民医院超声科医生兰越峰，在医院的保安和相关工作人员护送下离开了医院。路过医院大厅时，她清楚地听到了同事们要求开除她的声音。

　　同期：兰越峰：觉得是我把医院搞垮了，五十年的品牌

　　解说：原来在周二的晚上，绵阳市人民医院的医生们听说医院将由“绵阳市人民医院”更名为“涪城区人民医院”，显然这样的降级让医生们无法接受。本周三上午一百多名医务人员集会，要求医院开除兰越峰。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是兰越峰挑起所谓“走廊医生”事件，医院不会有今天的结局。

　　电话采访：任勇 绵阳市人民医院医生：是谁影响医院声誉，这有个别人是她站在不公正的立场上，为了自己谋得一己私利而故意来毁坏

　　解说：在医院的医生们看来，自从去年五月媒体曝光“走廊医生”以来，这件原本是医院和医生之间的纠葛，但因被贴上了“过度医疗”的标志瞬间被放大。现在，不止绵阳的街头巷尾，老人、小孩都知道“走廊医生”，甚至还传遍了全国。更让医生们伤心的是，2月14日四川省相关主管部门公布的《医院等级评审现场检查及日常监管考评结论公示》中，他们医院的名字没有了。医院不仅没升级反而被降级，大家决定向兰越峰讨个说法。

　　同期：任勇 绵阳市人民医院医生：应该是大家对她有不同程度的看法，但是她的行为和她的操守有一些不当，或者是有个别的是非常不当，大家对她这种做法跟行为不认同。

　　解说：据了解，绵阳市人民医院从2012年3月份开始启动创建“三级乙等医院”工作，为 了这次创建，绵阳市人民医院“从天上到地下”重新修整一遍，就连刚买五年的病床也全部更换一遍。前不久接受了相关机构的检查评审，医院职工一直认为这次的“通过的可能性非常大”，而这样的评级更是关系到医院每个人的声誉和每个人的切身利益。

　　同期：刘国恩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一个三级大医院工作的医生，和一个二级甚至更低级别医院工作的医生，在整个服务市场上的品牌，他的收费标准，他们的服务人群，他工作的配套设施等等都是不一样的，自然影响了他们的收入，也影响了他们职业发展的前景

　　解说：医院等级划分标准，是我国依据医院功能、设施、技术力量等对医院资质评定指标。如果这次绵阳人民医院能从“二级甲等”升为“三级乙等”的话多数医疗收费项目价格将可上浮5%-10%。

　　同期：任勇 绵阳市人民医院医生：我们也得要吃饭，这是其一，其二，我们以我们的技术以我们的职业道德为患者解除痛苦，收取一定的费用，这属于正当的，而有些认要乱说，我也把她没办法

　　解说：任勇说现在医院的问题属于“高层问题”，不是他也不是医院能解决的。媒体所反映的所谓的“过度医疗”也不是仅存在他们医院。引起这么大的关注都是因为兰越峰的偏执。她在医院早已经成为同事们眼中不可理喻的异类。今天，绵阳市涪城区人民政府举行新闻发布会和说明会，发布了《关于绵阳市人民医院医生兰越峰所反应有关问题的调查情况通报》，通报称，走廊医生兰越峰所反应的问题并不存在。

　　同期：兰越峰：我觉得我不异类，是环境把我造成了这个异类

　　画面加音乐：空空的走廊照片

　　声音：兰越峰：凳子也撤了很多个走，我没有坐的地方，我被赶出了三楼 三楼都不能去了 解说：今年过完年回来，兰越峰就发现她所坐的走廊已经呆不下去了，只能暂时转移到了一楼学习室。

　　同期：兰越峰：那边杀医生的，是医生抢救医生，这边是医生开除医生，共同的家园一样的饭碗，我是医生我在哪里去就业，同室操戈。

　　解说：在绵阳市人民医院的官方微博上面我们注意到，几乎“走廊医生”事件每形成一次舆情，医院和当地监管部门都会公布一次调查报告。但是这些调查报告不仅没说服兰越峰，也没有说服医院医生和公众，不仅没有让事件画上一个句号，反而愈演愈烈。而医院评级的失败更是把兰越峰和医生们的关系推向了极端。

　　同期：刘国恩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中国医疗服务机构，特别是医院的行政评级，在中国是非常大的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今天中国没有行政来对这个医院进行评级，以及评级以后带来的行政特权的话，我相信我们绵阳这些医生可能就没有这么大的群众性的力量来对抗，来要求处置一个能力相对来说很弱的兰越峰个人。

　　白岩松：针对众多的同事反感的“走廊医生”兰越峰，网友们支持度却十分高，他们大多站到了兰医生的身后，虽然他们并不清楚兰越峰是一个什么样性格的人，自己假如与他相处会不会受得了。但支持兰越峰就意味着反对“过度治疗”，这逻辑在情绪上似乎说得通，反正自己又不用和兰越峰共事。简单的标准有时不一定会靠近真相，甚至无助于问题的解决。比如最近，河南郑州一位医生，因为给一个出红疹的孩子开出了四分钱处方而走红，大家都在夸赞她。在人们担心过度医疗的背景下，这种夸赞好理解，但问题是，便宜的处方就都是好处方吗?我们应该怎样有一个更客观和更科学的标准?

　　短片三

　　解说：

　　“4片扑尔敏，药价4分钱”，河南郑州的儿科医生秦瑞娟没有想到，自己为一位两岁红疹患儿开出的药方，被晒在网络后受到热捧。1毛钱、8分钱、4分钱，伴随着每一次小处方的走红，对医疗处方的优劣评判似乎早已超出医学范畴，便宜变成了“好处方”“好医生”的衡量标准。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中心 刘国恩教授：

　　群众这种对这个廉价处方的热捧，也反应了我们中国当下这种看病就医里面过度的医疗，以药养医对推高医疗服务的开支和费用的主要问题。

　　解说：

　　“小处方”背后透露出的民意期待，事实上在我国医改推进中早有回应。破除以药养医，降低”药品收入”在医院总收入中所占比例，一直作为医改突破口在全国公立医院推行。但在走廊医生兰越峰所在绵阳市人民医院，记者调查时发现“药占比”降低又带来了新的问题。

　　南方报业集团记者 柴会群：

　　为了应对卫生部门的这种考核，从它的内部机制运转来讲，早就不是以药养医，实际很大程度是靠检查、靠手术、靠其它方面来养医.超生科绩效工资在全院很多年都是名列前茅的。作为检查科室，是他们医院的一个利润的赚钱的大户。

　　解说：

　　在绵阳远算不上大医院的“绵阳市人民医院”，的确曾经面临生存困境以及医生待遇低留不住医生等问题，而这种情况在正接受调查的前任院长到任之后似乎有所缓解。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中心 刘国恩教授：

　　破除以药养医，只是说这是一个突破口，不是我们解决中国医疗体制问题的根本， 想尽各种办法约束我们医生去拿回扣，收红包，其中包括通过处方来获得一定的额外的收入，你说我们医生就剩下只有两条路，要么我就离开这个行业，要么就会想出其它的办法来规避这个制度的风险，除非你改变我们医生获得阳光的正常的体面收入的渠道。

　　解说：

　　本周，国家卫生计生委印发通知，要求从今年5月1日起，全国二级以上医疗机构，在患者入院24小时内须签订“不收不送红包”协议。协议还规定医患双方权责，纳入病案管理，归档保存。而这份旨在创造和谐廉洁医疗环境的协议效果几何，还有待时间验证。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中心 刘国恩教授：

　　大多数医生还久纠结于职业的崇高和现实生活的挑战中。国务院医改方案一直在强调，医生多点执业的这么一个举措，到今天，我们在全国的几百万医生里面，真正走出面前行政桎梏还少之有少。/除非我们通过更强有力的手段和措施，下决心来大幅度地约束减少制度配置资源，行政配置资源的程度。

　　解说：

　　一边是医生需要体面收入和本应属于他们的名誉，而另一边是患者希望得到更适度治疗和更便宜药方，未来医改显然还需更大智慧更多投入，渐行渐探索。

　　白岩松：上一周，我看过一条新闻，一位父亲认为一位医生没给自己生病的孩子开出大处方，然后打了这个医生，因为他认为这个医生对自己孩子的治疗不认真。你看，当医生多难，不开便宜药方被骂过度治疗，而有时开便宜药方居然还会被打。这是什么情况？显然，在目前的医患关系上，有病，而且不轻。从某种角度说，医生正为医疗改革缓慢付出自己的代价，而且经常是用血肉之躯付出代价。法律要惩治伤医的犯罪者，而只有改革才能真正最后保护医生们，同时也是保护我们每个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