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圣彼得堡,因为舟车劳顿,出发时竟昏昏欲睡。朦胧中听见安娜说:“前面就是涅瓦大街。”我精神为之一振,突然从座位站起游目四顾。
我想象过涅瓦大街的模样。想象终究朦胧,这回终于看清了。她确是大街,但并不十分壮阔。她很古朴,然而不像一些西欧旧城那样古色古香。我惊喜于她的名号,以及经验中俄罗斯作家对她的款款深情。
我逐渐积累起来的对于涅瓦大街的感情,自然离不开她悲壮的历史和人文情怀:这样的感觉和情怀,在美学殿堂中的地位应该是很高的。这样一来,她就不仅仅是一条街而是一座城市了;这座城市,又不仅仅是一座城市而是整个俄罗斯了。俄罗斯的近代史尤其近百年史,对中国人民意味着什么,是不言而喻的。
圣彼得堡原是一块沼泽地,想必水草丰茂,鱼凫成群,冬天一片白茫茫。这不是牧歌式的田园,自然条件十分恶劣——滴水成冰的日子,凄厉而漫长。1703年5月27日,彼得大帝力排众议下令在此修建新城,揭开了俄罗斯历史新的一页。
卫国战争期间,德国法西斯从1941年9月起封锁、围困了872天,企图压垮、占领这座大城,但始终未能跨越雷池一步。金秋时节,肆虐的风暴常给涅瓦河两岸带来灭顶之灾。历史上有过三次大水灾,每次间隔时间都是100年,自然的魔力似在寻找机会把这个人工奇迹毁于一旦。
经历了300年风霜,圣彼得堡依旧巍然屹立。她的天气变化无常,使她有着更加丰富的表现力。有人把她譬喻为花季少女,善于变换装束从而产生梦幻般的神奇的魅力。它仿若玫瑰花香,又如琴弦余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当一天的暑热退去,紫红的晚霞洒落河面,天边飘着淡淡的云彩,湍急的涅瓦河在深深地静静地喘息,此时没有哪位诗人能够描述平静河水述说的百年沧桑,没有哪位画家能够绘出水天之间的色彩变幻,更没有音乐家能用音符来表达那种萦绕夜空和天地之间的神秘自然的和谐。
我们过了桥,走下河边,用手试了试,水颇凉。河面很宽,轻波叠叠。岸边处异常清澈,往远看,颜色次第变化,从浅蓝、深蓝乃至浅绿、深绿、墨绿。远方的波浪,在淡蓝的云彩下泛出炫目的光华。我哦了一声,很久没有看见这样的河流了,很羡慕圣彼得堡人,早把这种绝美的享受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对于我,仍然汲汲以求而不可得。
往东,距桥头三四里处是兔子岛。岛上那个军事要塞,在圣彼得堡兴建过程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要塞全名“彼得保罗要塞”,地处涅瓦河三角洲的咽喉地带。彼得大帝首先把它当作抗敌前哨,然后把它当作城市前身和城市未来的中心。17世纪以后,瑞典成了军事强国独步北欧,并与法国联手共同主宰欧洲事务,直接损害了俄、德、丹麦以及波罗的海有关国家的切身利益。那时抗击瑞典的北方战争(1700—1721)正在进行,彼得大帝此举显然有着更加深远的考虑。
彼得大帝在位期间,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他改进行政管理,极力引进西欧先进的科学技术,创办科学院、医学院,建立陆军、海军、军需工场和炮兵学校,并建立工业、轻工业等等,使俄国逐渐摆脱了极端落后状况,因而受到俄罗斯民众的衷心爱戴。他的形象,经过艺术家感情深深的笔触,被描绘成一位雄健俊美、英姿勃勃的具有绝世风华的君主,这是可以理解的。
彼得保罗要塞从未打过仗,建成不久即被当作监狱关押政治犯人,我们熟知的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高尔基都曾在里面呆过。我们参观时,在禁闭室前面的广场上看见彼得大帝一个“蜡像式”的雕像。那是一个坐像,脑袋与彼得巴普洛夫教堂的蜡像完全一致。彼得身高2.4米,坐像仍比一般人高。小脑袋,短下巴,眼睛、鼻子、嘴巴几乎缩在一起。他拉近了与游客的距离,也拉近了我和小女卢彦与他的距离。爷儿俩分别手贴彼得的大手背,留下了永久的纪念。★
(《人民日报》 2008-05-12 星期一 第16版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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