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钰洁：我的采访从被“拒绝”开始

 陈钰洁

    6月初，2007年圆梦行动正式启动，第一阶段的工作依然是寻访。几个推荐人物的材料中，一个叫孟祥臣的河北学生吸引了我。和其他公文式的推荐材料不同，他的情况介绍更像一篇散文，文中讲述了他十几年来的求学路，母亲患有精神病，妹妹从小瘫痪，父亲年迈多病，作为家中长子的他，从小就承担了很多家庭责任……看着这些文字，我能想象，上大学，对于背负着身体和精神双重压力的他来说，实在承载着太多太重要的意义。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他的笔下，所有的压力都是用一种轻松甚至调侃的笔调娓娓道来，没有沉重的叹息，没有悲哀的抱怨，他甚至把那些灾难，那些委屈，那些艰难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清新的文字里，我读出了自信，自尊，一种向上的力量。

    和他联系颇费一番周折，随后反馈回来的信息更是让我始料未及，他的老师说他不愿意接受采访，他甚至不愿意说出原因。老师告诉我，他之前还拒绝了圆梦行动的推荐，这次我们看到的材料并不是自荐，而是学校根据以前的材料，整理报送的。.

    这些意料之外的信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同时也让我对孟祥臣产生了好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仅仅以强烈的自尊心解释似乎有些简单，我隐隐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依我的原则，我会充分尊重他的意愿，但是这些疑问始终使我难以放弃这次采访，主编贾泱的几句话最终使我下定决心，他说，这个孩子应该很有骨气，同时也很有个性，这种个性背后定有故事，我们不应该放弃。

    其实，对于每一个记者来说，出去采访都希望顺利做成一个好节目，去采访一个拒绝采访的对象，无功而返的几率可想而知（舆论监督类节目另当别论）。但是这一次，我却带着非常轻松甚至几分激动的心情出发了，路上，我一直在想，这次充满未知的寻访将会充满着怎样的曲折？这个颇具个性的采访对象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的拒绝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不可言说的的隐秘情感呢？

    其实，见到孟祥臣的那一刹那，我心中的很多疑问似乎都已经解开了。我们俩是在他家玉米地里见面的，面对我这个不速之客，瞬间的讶异之后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对于我主动伸出去的手，他说“不用了，我正在干活，手很脏。”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爬满汗珠的脸上是憨厚而坦诚的笑容。这时，我才发现，也许我想的太多了，孟祥臣并没有那么复杂，其实，他就是一个朴实而单纯的孩子。

    孟祥臣说想和我单独谈谈，在这次坦诚的谈话中，我知道他拒绝采访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因为他以为我们主要拍摄他的家庭，而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家庭过分地暴露在公众的视线，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并不够优秀，而且这些年来得到的帮助太多了，觉得受之有愧，希望把这个机会给别人。

    他说他也知道，如果接受我们的采访，他的学费问题一定能够得到解决，但是鉴于以上两个原因，他才决定放弃这次采访。我忍不住地问他“既然知道这次报道对你上大学很重要，那如果拒绝，你的大学费用怎么办？”几乎不假思索地，他告诉我：“我可以自己挣。我有一双手啊”。

    当他迅速给出我这个答案的时候，我有些汗颜了，我本来以为，我们的这次谈话是非常平等的，而且我也给予他足够的尊重和理解，但是，这个坚定的回答却让我感到，我的问话是如此的肤浅和苍白，也让我开始重新审视我面前这个倔强而自尊的男孩。我告诉他，我们的采访意图并不是要展示他的家庭状况，而是以他的励志故事激励更多像他这样处于逆境中的孩子。考虑到他很强的自尊心，我告诉他，“尽管我们非常想采访你，但是你也不要顾虑任何因素，无论你作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会尊重并理解你”。

    其实，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甚至已经做好了放弃采访的打算，这种主动放弃，在我的采访经历还从来没有过。但是，孟祥臣骨子里的自尊让我觉得，我必须尊重他，如果我勉强他，是一种连我自己都不屑的行为。

    但是，让我没有想到是，孟祥臣最终决定接受我的采访，他说如果自己的经历真得值得讲述，他愿意和大家一切分享，但是，他希望我们尽量少涉及他的家庭。

    在彼此尊重的基础上，我完成了对孟祥臣的采访，我没有过多地展示他的家庭，虽然我明白，他家庭的破败和家人的状况会有多大的视觉冲击力，但是我宁愿舍弃。不仅仅是因为事先的约定，还因为尊重。

    随后的几天接触，我才明白，孟祥臣之所以不愿意我们拍摄他的家庭，是因为在他的心目中，母亲和妹妹比什么都重要，他希望尽自己的全力去保护她们，使他们不受外界的任何打扰。

    他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几年高中，每天中午和傍晚，都是孟祥臣回家为母亲和妹妹做饭。我们采访期间也不例外，那天中午，他哄有精神疾病的母亲吃饭的时候，母亲对他发脾气，孟祥臣躲在一边哭了。我以为是因为委屈，他却告诉我说，他哭，是因为觉得自己没用，没有照顾好母亲，连哄母亲吃饭都做不到，自己当儿子的心中有愧。

    我问孟祥臣“母亲不听话，你就从来没有发过脾气吗？”他说，曾经发过一次脾气，但是过后，他扇了自己三个嘴巴，骂自己混蛋。他甚至告诉我，这个暑假，他想的最多的，不是上大学的学费问题，而是他走了，谁来给母亲做饭呢？

    由于结构和篇幅的限制，孟祥臣和母亲的故事，我的片子没能装下。但是，每每想到孟祥臣，我印象最深的，依然是倔强自尊的他，在母亲面前出奇的细心和耐心。

    最终，我完成了这个以被拒绝开始的采访，题目也叫《拒绝》，但是此“拒绝”非彼“拒绝”，片中讲述的并不是他拒绝我的故事，而是他多次拒绝资助的故事。而这个名字，本身也包含着很多更深的意义…

    也许在很多人眼中，孟祥臣是最需要帮助和应该接受帮助的人，但是，他却频频做出“拒绝”的决定，我总以为，这令人意外的举动并不单单只能用自尊来解释，他应该是源于一种来自内心的力量，这种力量使这个逆境中的孩子在生活的缝隙中倔强而顽强地成长着。

    片子合成完毕后，我问技术小汤，孟祥臣让你感动吗？小汤说，“孟祥臣给我的感觉，并不是感动，而是值得尊敬！”

    后记：片子播出后，有近百名观众通过学校联系到孟祥臣，要求资助他，但最终被他一一婉言谢绝。其实，这个结果，应该早在我的意料之中。

责编：崔颖